無聊是一種病

我生病了。
無聊是一種病。
無中生有，不知不覺，迅速蔓延。
彷彿躺在雪地裡。覆蓋。
被埋沒。
沉重感。持續加重。
走不出去。
視線所及只有無止境的昏黑。
陪伴著我的，只剩一張醜惡的面容。
我的臉。

[小說]蜇伏(2/10)

當她醒過來，人已經在辦公室了，早餐也好好地被擱在桌上，手錶指針指著六點五十五分。

今天早上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夢吧。
雖然她記不起來自己是怎麼進到辦公室的，也記不起來自己為什麼會趴在桌上睡覺。

醒過來後冒了一身冷汗。
一定是太累了，夢境和現實攪和在一起，分不清楚。

最近真的是太累了，公司的計畫遠超出她的能力，
她必須回了家還努力地讀著相關資料來惡補。
讀到實在是壓力太大時，常常連晚飯都吃不下。

那罐頭先生呢？
她轉頭一看，原本坐在她右手邊的罐頭先生，人不在座位上。
而空無一物的桌子中間擺著一個花瓶，插著一朵白色的桔梗花。

七點一到，牆上的咕咕鐘響了七聲後，裡頭的機械鳥兒們開始動作了。
罐頭先生從茶水間的門口走了進來，面無表情，手上拿著一杯咖啡。

她鬆了一口氣，嗯，還好只是一場惡夢。

她直盯著罐頭先生覆蓋著頭髮的頭蓋骨看著，乍看之下，一切如常。
但是，罐頭先生今天早上是穿著這件襯衫嗎？她心中有種微妙的感覺。

她記不清楚，今天早上的一切，是這樣的模糊。

接過罐頭先生手上的咖啡。
罐頭先生把桌上的花瓶也一起拿給她。

「這是給你的。」罐頭先生說。
「為什麼要給我花？」她想說話，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。
腦袋中瞬間回憶起剛剛的夢，一緊張之下，額頭又冒出冷汗。
「你想說什麼嗎？」罐頭先生發現她似乎想說些什麼。
「不過，事到如今，說什麼都沒有用了，我要走了，就今天走，你自己要多保重。」罐頭先生自顧自地說完，就神色恍惚地踏出辦公室。

就在這個時候，她聽見右後方有開罐器的聲音。
沉悶地一次又一次，開罐器撞擊著馬口鐵。

她回頭一看，張主管正打開著一個鮪魚罐頭。
她不由自主地站起來，慢慢地往張主管走過去，像潮汐受到月亮的吸引。
同時，眼淚慢慢地盈溼眼眶，視力卻愈來愈清晰。

沉悶地一次又一次，開罐器撞擊著馬口鐵。

張主管慢慢地掀開罐頭蓋，不小心劃破自己的手指，卻不在意。
鮮血慢慢地從傷口滿溢出來，從細長的血痕變成一顆顆飽滿的血滴。
順著手指滑落下去，滴在鮪魚罐頭裡，從魚肉的縫隙裡滲透過去。

張主管吃了一口，嘴巴沾著鮪魚肉和鮮血，還吃吃地望著她笑。
她突然一陣噁心，清醒了過來，雙手烏著嘴巴，跑去廁所吐了。

[小說]蜇伏(1/10)

「不是消失，他不會消失，只是躲起來而已，請不要去找他。」

她像平常一樣，掙扎個半天起床，以不遲到為目標，刷牙洗臉穿衣服。
出門的路上買早餐，最喜歡吃培根蛋餅加上用紙杯裝的咖啡，嗯，會有幸福的錯覺。

每天幾乎都買一樣的東西，看到早餐店老闆娘，只需要微笑，什麼都不用說，老闆娘就知道她要什麼。
不過，偶爾想換點口味的時候，難免有些尷尬。

嗯，沒關係，最近的心情，不想改變，那只要微笑就好了，不需要言語。
這樣一想，她莫名奇妙地感到輕鬆。

她不喜歡用保麗龍杯裝熱的東西，因為握在手上時，她就會不由自主地想像，那彷彿是斑駁的牆壁，輕輕一碰就剝落，保麗龍在熱水地輕觸下，慢慢從杯上脫落，兩者合而為一，形成毒素，然後進到她的體內。

她拿著培根蛋餅加上用紙杯裝的咖啡繼續往公司邁進。

最近，她不喜歡說話。能不說話就不說話。說話真是太累了。
每個字的組合，能表達出不一樣的感受，常常讓她感到困惑，太多的選擇，該說些什麼好呢？

前方出現罐頭先生，喔不，是冠崇先生，在十公尺不到的距離，向她揮手。
她有八成以上的把握，應該是罐頭先生沒錯，理由是那獨特的揮手姿勢，不是任何人都辦得到的。

她朝著前方那一團模糊的身影，制式地微笑回應，應該能接收到吧。

早上出門還是有點匆忙，忘記帶眼鏡就踏出家門。
沒關係，也不是看不見，只是需要距離去調整能見度。
她在心裡想著。更何況也沒有充裕的時間回去拿了。

罐頭先生小跑步過來，模糊的身影也漸漸清晰。
嗯，現在她有十足的把握，那是罐頭先生沒錯。

「一起走吧。」罐頭先生這樣問著。
也不需要回答，他們就很自然地一起往前走。

一路上冷冷清清，也許是比起其它公司，上班時間太早了，七點前才算準時到，而且附近也沒有學校的緣故。

就這樣，走到離公司不遠的巷口，突然間，有團黑影瞬間從轉彎處冒出來。
在還沒看清楚前，罐頭先生就被黑影擊倒了。

她處在驚駭狀況，想要呼喚救命，卻發現自己居然沒辦法說話，一點聲音都沒能發出來。

想說的話和空氣一樣，摸不到，也感覺不到，她只是張大嘴巴，卻什麼都沒有。
她的世界異常安靜，但現實世界卻還聽得到伊伊嗚嗚的哀號。
那是罐頭先生嘴巴被屋起來，卻極力想求救的聲音。

她的腦中一片混亂，記憶的片段以飛快的速度在不斷的排列組合，找尋聲音的下落。

而黑影就在這時候，一手屋住罐頭先生的嘴巴，一手拿出一把銳利的刀。
像開罐頭一樣，俐落地打開了罐頭先生的頭蓋骨。

她的眼前，先是一片血紅，再是一團黑，之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。

[短文]靜靜地

放空。不用聲音和影像塞滿身體的空隙。

孤獨不能被填補。

愈是在意，愈是滋長。
在心上發芽，根莖往四肢蔓延，用葉片包覆全身。
呼吸不曾止息。
束縛感。壓抑。無法伸展。
愈是在意，愈是滋長。

靜靜地，聆聽。
存在，所以感到孤獨。
不能被填補。需要包容。
讓根莖刺進身體，和血肉混在一起。
風吹過的時候，微微顫動的葉子，不曾止息。

[散文]愛情的味道

你沉默地坐著，落地窗外的世界，稀稀落落的樹木，無聲，和屋內聚會的人來人往，喧鬧，交界的地方，我匆匆地闖入，無意間打破這片刻的平衡。

微妙的氣體從縫隙中溢出，淡淡的，若有似無，在空氣中緩緩流動，沒有人注意到，這是愛情的前味。

那味道愈來愈濃郁，有種溫暖的氣息，在衣服上，在空氣裡，白濛濛的氣體，沐浴其中，時時刻刻牽引著思緒，遮蔽著雙眼，卻抓不住，愛情的中味，是神秘的香氣。

流逝的，不只是時間，香氣始終會消散，最後溫柔地餘韻，愛情的後味，隨著風，一點一點地，慢慢地被遺忘了。

我拿起一瓶香水，滴在喜歡的事物上，愛情的前味、中味和後味再度浮現，原來，我懷念的，是香水的味道。

[短文]夫妻

他：「我想看琉璃色的大海。」
她：「嗯，一起去看吧。」

似月牙般蜿蜒的海灘，浪潮拍打著，她側望著大海緩緩走著，孤單的身影。

他呢？

回頭一看，就在身後不遠處，她不禁微笑了起來。

他邁開大步，靠近。

他：「好，走吧。」
她：「是。」

他走得快些，她急忙趕上，就這樣並肩走著，笑著，有時閃躲著浪花，有時故意迎浪花踩去，步伐輕快，兩人的身影，漸漸地，看不清楚，消失在遠方。

這是她生命最後一刻，追尋著他，在腦中停留的甜蜜時光。

[單純的美好][第二章]生活

鈴~~~
鬧鐘在書櫃的角落，孤單，盡責地響著。
「鬧鐘好吵。」她心中無數個齊生念頭中的一個。
厚實的窗簾完完整整擋住天光，整座房間內，絲毫沒有早晨來臨愉快的氣息。
滴答滴答滴答。鬧鐘運作的聲響突然清晰了起來。
「現在到底幾點？」拿起鬧鐘一看，早上七點。
昨天到底用什麼樣的心情設定鬧鐘，現在的她一點印象都沒有。
「好累，明明很早睡的。」開始回想昨晚入睡的時間，不到晚上十二點。
「有沒有超過八小時？」即使是半清醒狀態，這樣的數學還難不倒她。
「嗯，不到八小時，再睡半小時。」調整好鬧鐘沒多久，又響了。直接按掉。
「真不想起來，時間過得真快，該不會被偷走了吧。」心中無數個念頭，誕生又消失，像松鼠的記憶。
再度睜開眼睛的時候。「哎呀！已經八點多了。」
「再睡最後十分鐘。」她在心中默默許下這個承諾。
用膝蓋想也知道，真正起來的時間，絕對不是十分鐘後，但是，她沒有膝蓋聰明。

九點多，頭好昏，精神不濟。
「早知道就不調這麼早的鬧鐘，又沒起來，又犧牲睡眠品質，什麼鬼啊。」上班的時候，她向恭子抱怨著。
「你要需要改變。」恭子說。
「你這樣不行。」恭子直接地說。
「早起是這麼難的事情嗎？」恭子理直氣壯地說。
「每天都遲到，你的人生簡直一團糟。」恭子順口地繼續說。

「你只看到我不好的一面。」她說。
「我是為你好。」恭子說。
「你太直接了。」她說。
「既使是為我好，這樣說也是很傷人的。」想了想，她說。

受過傷的地方，無論是深刻到鮮血汩汩流出，亦或是細小到眼睛看不到，經過無窮大的時間療傷復原，她仍然記得曾受過傷。
因為，傷口，明顯地，在那裡跳動著，活生生地，不可能完全復原，不可能，她知道的，大家也都知道的。

「我想，我也受傷了。」兩個人沉默了好一陣子，恭子終於開口打破沉默。
「怎麼辦呢？」
「睡一覺吧，明天醒來就知道了。」